人本应该在大地上诗意地栖居,但当代城里人在追求异常景观的过程中,失去了自我,失去了大地,失去了我们本当以之为归属、藉之以定位的一片天地,因而使栖居失去了诗意。景观设计的首要任务是回到土地,从人与土地的关系中,找回寻常景观。这需要中国当代设计师和开发商进行设计思想的革命。

  1 诗意与诗意地栖居 

  海德格尔把做诗的本质理解为人在大地上的栖居,栖居的本质也就是做诗的本质,“做诗首先把人带上大地,使人归属于大地。[1]”因此,基于现象学派的观点,栖居的过程是认同于脚下的土地,归属于大地、并在天地中定位的过程,栖居使人成为人,使大地成为大地,栖居使人的生活具有意义,这样的栖居本身具有诗意。
  
  郭熙说:“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居者,有可游者……但可行可望不如可居可游之为得。何者?观今山川,地占数百里,可游可居之处,十无三四,而必取可居可游之品。君子之所以渴慕林泉者,正谓此佳处故也。故画者当以此意造,而鉴者又当以此意穷之。[2]”无论是作画或赏画,实质上都是一种卜居的过程。中国古代艺术家所追求的诗情画意与海德格尔对其栖居的理解不谋而合。
  
  从细部来看,英国人对景观的诗情画意有更为具体的认识。早在18世纪下半叶,英国画意风景学派(the picturesque school)就认识到,那些“园林化”的所谓“漂亮”的景色,如修剪整齐的人工草坪、花卉、光滑的河岸是没有诗情画意的,是不能入画的,而只有丰富、“粗糙”的自然形态的植被和水际景观才有画意和诗意[3],才能为人类提供富有诗情画意的感知与体验空间(图1、2)。
  
  所以,无论东西方,无论从哲学高度、从空间结构,还是从景观的构成和细部,富有诗意的景观体验,总是将人带回大地,回到人对于土地的真实的归属与认同。
  
  然而,我们并没有得到本质上应该是“诗意的栖居”在大地上,而是“非诗意的”占用住宅而已,只因为我们本质上并没有回到大地。“一种栖居之所以会是非诗意的,只是由于栖居本质上是诗意的。人必须本质上是明眼人,他才可能是盲者。”

  2 诗意的丧失:异常景观的泛滥
  
  在当今快速的城市化进程中,我们得到了房子,却失去了土地;我们得到了装点着奇花异卉、亭台楼阁的虚假的“造景”,却失去了我们本当以之为归属的、籍之以定位的一片天地,因而使我们的栖居失去了诗意。具体来讲,这种“盲目”和自我的失去,主要体现在4个方面:
  
  (1)认同古典中国的封建士大夫景观
  
  误认古代传统可以代表当代中国人的民族身份,于是一谈到民族文化传统便不离大屋顶,一谈到当地风格便是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图3);
  
  (2)认同古典西方的景观 误认高贵典
  
  雅的巴洛克景观可以标榜自己出众的身份,于是便有了“罗马广场”和“威尼斯花园”(图4);
  
  (3)认同现代西方的帝国景观 误认为
  
  只要是现代的形式,便有现代的意义,于是有了国家大剧院,有了CCTV大楼,当然还有那些不胜枚举的城市广场、“景观大道”、“世纪大道”之类(图5);
  
  (4)认同现代异域的景观
  
  误认奇花异卉奇景就可以产生美,于是便有了北方街头的塑料椰树和热带棕榈树(图6)。
  这4个方面的盲目认同,从时间维度上、或是在空间维度上,失去了作为此时此地人的自我,也失去了大地的本真。我将这种“盲目”上升到生命的意义和民族身份的危机。面对这样一个危机,现代景观的设计或风景园林必须重新回到土地,归还人与土地的本真,找回栖居的诗意。
  
  3 “白话”时代的呼唤:寻常景观
  
  海德格尔把语言、做诗和栖居建立起了联系,郭熙把景观的诗情画意与可居性联系在一起,而景观的深层涵义就是人类的栖居地[4]。这使我今天可以用同样的联系来讨论现代景观的诗意。这要回到中国历史上的一场伟大的革命,那就是新文化运动。如果我们回忆一下85年前的民族生存状态,就可以明白当年民族身份和民族存亡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正是在这样的危机意识的驱使下,陈独秀、李大钊、鲁迅、胡适等人倡导了新文化运动,力图从思想文化的根本上解救中华民族。这场运动在语言文学领域取得了革命性的成果,那就是对文言文的革命和白话文的推广。胡适当年对文言文批判到:
  
  “吾国文学大病有三[5]
  
  一曰无病而呻。哀声乃亡国之征,况无所为而哀耶?
  
  二曰模仿古人。文求似左史,诗求似李杜,词求似苏辛。不知古人作古,吾辈正须求新。即论毕肖古人,也何行尸赝鼎?’诸生不师今而师古’,此李斯所以焚书坑儒也。
  
  三曰言之无物。谀墓之文,赠送之诗,固无论矣。即其说理之文,上自韩退之<原道>,下至曾涤生<原才>,上下千年,求一墨翟、庄周乃绝不可得……文胜之敝,文学之衰,此其总矣。①” ①摘自(胡适留学日记)
  
  所以他宣告:“死言决不能产出活文学。中国若想要有活文学,必须用白话。”中国的白话文丝毫没有减弱现代中国文学家对诗意的表达,从艾青:“为什么我的眼常含满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中,我们感到了土地的诗意;从徐志摩的“这时间我身旁的那颗老树,他荫蔽着战迹碑下的无辜,幽幽地叹一声长气,像是凄凉的空院里凄凉的秋雨”中,我们也体验到了关于天地—时间—老树和人的诗意。同样,现代土地的诗意,绝不可能在封建士大夫的古典园林语言中寻找,更不能在古典西方的巴洛克景观中寻找,现代土地的诗意在于活的寻常景观。
  
  借用新文化运动的精神,我们要呼号:中国要有活的城市、活的景观、活的居住空间,也就必须用“白话文”,这个“白话文”是什么:就是寻常景观。这种寻常景观体现的是“足下文化与野草之美”;这种寻常的景观,可以使我们回到土地,找回自我。因为,对异常景观的追求,最终使我们远离大地、远离真实的自我,使我们的栖居失去了诗意。
  
  作为开启中国现代化进程标志的“五四”运动已经过去85年了,而中国的城市,特别是中国的园林,或者在某种意义上说,中国的设计学,却似乎没有受到“五四”精神和新文化运动的洗礼。我们的城市、建筑和景观,如同当年胡适批判过的文言文一样,充斥着“异常的景观”,或称之为景观的文言文。它们言之无物,无病呻吟;远离生活、远离民众,远离城市的基本功能需要;它们不但模仿古人,更好求模仿古代洋人和现代帝国洋人。看那些远离土地、远离生活的虚伪而空洞的所谓“诗情画意”的仿古园林,交配西方巴洛克的腐朽基因,附会以古罗马废墟和圆明园废墟的亡灵,再施以各种庸俗不堪的、花枝招展的化妆之能事,便生出了一个个中国当代城市景观的怪胎[6]
  
  我们应该像当年新文化运动的先辈讣告文言文的寿终正寝那样,讣告异常景观的结束:
  
  别了,那深宅大院中“残月”、“败荷”的诗情画意,那“拙者之政”和“网师之隐”的虚伪,那九曲廊桥步移景异的无谓和空洞所反映的失意士大夫的扭曲心灵;
  别了,那壮丽的西方巴洛克式的广场、景观大道和高耸入云的纪念碑,那建立在刮取挥霍民脂民膏的景观。它们将随着“万岁,万岁,万万岁”年代的结束,而寿终正寝;
  别了,那寄生着占有一切和统治一切欲望的现代西方帝国式的景观;
  别了,那花枝招展的庆典式的景观,那搜奇猎珍和金玉堆砌的暴发户式的景观;
  新时代终究会迎来新的景观,那充满当代诗情画意的寻常景观。

  4 寻常景观的诗意:乡土北京
  
  案例
  公元1153年,金王朝在北京建立中都,850多年来,北京便一直笼罩在金碧辉煌的宫殿庙宇所构成的景观之中(图7),对这种非常的帝王景观的纪念,几乎充斥了我们所有的城市设计,以至于让世人忘记了寻常的北京——那更真实和平民的北京。于是,我发现了寻常北京的景观……那根植于千万年古老北京土地上的景观:无垠而平坦的华北平原,曾经肆虐的风沙灾害,春夏秋冬的分明四季,勤劳智慧的平民百姓,在这片土地上写下了独特的景观——高高的白杨林网(图8-10),系统的灌渠荷塘,方整的早地水田(图11、12),多彩而慷慨的五谷,连同那四合的院落——这便是寻常而真实的北京大地。它流露着朴实而伟大的气概,它以乡土北京的姿态,接纳每一位居住这片土地的人们。
  
  结语
  
  这是一个告别帝王和英雄的时代;这是一个抛弃帝国和封建主义的时代。科学和民主、人文生态理想在催生设计学科的革命。它将使我们彻底抛弃异常景观。重新回到土地,寻找寻常的景观,那里潜藏着无穷的诗意,它将使人重新获得诗意的栖居。

[参考文献]
[1]海德格尔著.孙周兴选编.海德格尔选集[M].上海:上海三联书店,1966
[2]俞剑华.中国画论类编[M].北京:人民美术出版社,1986.
[3]Fleming, Laurence and Gore, A.The English Garden[M].London:Spring Books, 1988.
[4] 俞孔坚,景观的含义[J],时代建筑,2002(1):14-17
[5]胡适.中国新文学大系·理论建设集·导言[M].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81.
[6]俞孔坚,吉庆萍,国际“城市美化运动”之于中国的教训(下)[J],中国园林,2000(2):32-35